《管子》的生命科学假说“水土说”

  很多讲中国哲学史或科学史的文章把《管子》的“水地”篇说成是与古希腊的泰利斯一样的“水本原说”,即以水为宇宙中物质的最根本的分析形态。创为此说者是断章取义,很多人则盲从而不悟其非,有的是随大流,有的是研读原文而覆蹈旧辙。这现象的原因, 浅层的是对古汉语最常用字本义的疏忽,深层的是崇仰西方哲学史的心理偏倾。
  《管子》[1]那句话:“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若按现代汉语去读,自然就得出泰利斯的意思。说这是断章取义,因为篇首第一句话是“地者万物之本原”。于是本原就有了两个, 这与泰利斯自然哲学所说本原的原意不合。有趣的是,断章取义不取第一句的“地”而取后文的“水”,不是偏心是什么?!
  按现代汉语解说先秦文献致误是个常见现象,可举《墨经》“日中正南也”五字为例。“正南”是现代常用词,以日中为正南文通理顺。但《墨经》惜墨如金,若要陈述日中方位, 无需加个“正”字,且先秦也罕见如此用“正”。然而 ,只说“日中为南”也没把话说完,语义不严密,与《墨经》风格不合。原来“正”在先秦还有瞄准或箭靶之义,推衍用于冬至日中 测影操作,称之为“正”。那五个字该读为“日中正,南也。”意即: 当日到中天时向太阳瞄准,其方向为南。“日中正”三字是个完整短语。[2]
  在《管子》的训读中毛病出在哪里? 是把“万物”理解错了。现代汉语的万物是指宇宙 学或自然哲学意义上的一切实物。在甲骨文和金文时代,“物”是指动物。如果王国维《观堂集林·释物》所言为确,则还特别是指牛,他说:“物亦牛名”。《说文》:“物, 万物也,牛为大物。”若说万物是物质、物体、实物,则比牛大的物多得是, 故此所谓万物是统称动物。《易·系辞》:“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序卦》: “物畜然后可养”都是指动物而言。《黄帝内经素问》言“万物”已广其意而包含植物, 如说春三月“万物以荣”。实际上狭义的“物”到现在还在使用,较古的有“神物”、“鬼物”、“尤物”,晚近的“物种起源”则为广义的生物。中央电视台 1995年的一个节目有鄂伦春老猎人的话:
  “前边有个物, 我举枪瞄准它。”他说的是“野物”。今人说成语“人为万物之灵”,很少有人推敲这万物, 难道还包括冥顽不灵的木石? 那万物也仅指动物。[3]
  纠正对这个关键词的误解,再读《管子》,不仅消除了水本原论的谬说, 也为读通水地篇全文打好了基础。水本原论在中国从未有过,犹如原子论在中国从未有过一样。此不多言。只是倡言中国古代有此两论者的思维值得研究,这对作好中国科学史很有意义。盲目追求与西学认同,不仅产生一般性谬误,更导致传统文化优秀成果丢失,不是小事。
  水地篇与四时篇和五行篇合成《管子》的第十四卷, 三篇讲的都是治国者要注意的时令环境自然条件,要求依此实际制定行政措施。这正对上黄震《日抄》那句话:“管子责实之政, 安有虚浮之语?”[4]许多人一碰上读不通处,爱说:“《管子》非一人之作,拼凑的文章当然是乱七八糟,各说各话。”他们甚至把一个单篇也轻率说成是多人之作 ,无法统一,更莫说三篇组成的一卷有什么统一性了。
  水地的“地”在今人语汇中就是水土的“土”。《说文》:“土,地之吐生万物者也。”故“水土”之“土”在汉以前即认为是地生万物之质。生物或动物的本性由它的物质构成决定, 而这构成的最基本的分析组份是水和土。这就是水地篇的生命观念,在现代化学元素知识产生之前两千年,是最科学的生命观。在哲学史上,这是唯物主义。莫说是两千年前, 至今中国人还常说“水土不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样的话。中国古代大概从战国始以元气为物质的最终分析的元素。五行观念早于元气,土和水即属五行。水地篇以土和水为基本元素,而其五脏与五味配合说法与《黄帝内经》互有异同,[5] 这说明其著作年代不晚于战国。此篇不仅以物质元素构成解释生物的生理现象,还把精神现象归因于水。而言水之文占全篇绝大比重,故更重视精神。其思想的科学史和哲学史价值不言而喻。
  全篇有一千零几十个字,除去衍文,还有922字。下面我们来细说。
  水地篇一开头说的不是水而是地:
  “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苑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生也。”
共24字,只占全篇字数四十分之一,此后再不言地。“万物”是动物, “诸生”则含植物。唯其所言为生物,所以就不能光说水。要从物质构成解说生命, 故先把作为结构要素的土说过,并言明这是生命的本原,是品貌性格智能等个性的来源。“根苑”二字前无善解,唐人尹知 章注解说:“苑囿,城也。”他把“地”看作生物的外在环境地域,不仅不通而且误导了读者。“苑”当解为“蔓”。《诗·小雅》“我心苑结”,指屈积纠缠之态,那就不是囿而是蔓。根和蔓是生物形体的本末结构,是“体”;而下文说水为“诸生之宗室”, 则是指遗传, 是“用”。两者互为对文。紧接着上引这24字就说到水:
  “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故曰,水,具材也。”
  《说文》:“具,共置也。”水是与土共置之材,是生命体构成中与土并立的元素。水的作用是“通流”,而土则是相对静止相对固定的构架。于是开头40字为生命现象的物理分析定了基调。尹注谓:“言水材美具备”,亦不可取。
  再接下去201字是讲水的优秀品质对生命的价值。先罗列五条 :仁、精、正、义、卑, 尤其是卑,意指水性趋下,至满而平,自为准概:
  “卑也者王者之器也,而水以为都居:准也者五量之宗也;素也者五色之质也;淡也者五味之中也。是以水者,万物之准也,诸生之淡也,违非得失之质也。”
  水性趣下而成平准,无色无味即于诸事无偏倾无厚非。
  “是以无不满无不居也,集于天地而藏于万物,产于金石集于诸生。故曰水神。”
  这“神”字最当注意。不要又学西洋,说神是上帝或圣灵之类。神字最早确是祭祀的对象,但春秋战国时代哲人,如孔子老子,已始用此字表述抽象的微妙信息和控制。人们虽未排除冥冥中鬼神起作用,但更多地倾向以自然之道解说不知原因的重大事变,而以“神”称呼那 不明的以微制巨的动因,所谓“阴阳不测之谓神”是也。按照水的品质,它的功能当可称之为神。而西人的上帝或神灵则不是不测的,是明白肯定的第一推动力。
  “集于草木,根得其度,华得其数,实得其量。鸟兽得之,形体肥大,羽毛丰茂,文理明著。万物莫不尽其几(此字宜用繁体),反其常者,水之内度适也。”
  根的度是长度,花的数是花瓣五出或六出之数,实的量是体积容量。难懂的是“尽几”“反 常”和“内度适”,前人注解皆未得其真义。尽几,要以庄子的“种有几”之义作解, 那是含于胚胎的精微信息,今称生命密码,充份发育健康成长就是尽几。反通返,返常,就是发育成 长得与同类一样。之所以小小的种子都能成长为一样的庞大复杂的个体, 是水的作用。水性卑,故能充满种子及其各发育阶段的所有内部微细空间,而其素淡之质则可供加色加味,任随主体调配,携载所需信息。这就是“内度适”。
  再接下去99字讲玉的品质,文似前之言水,也讲仁、义、精、勇、……,谓之九德。然而不伦不类,逻辑联不上。这应该断为衍文,是古代某一读者自加的旁注,窜进正文了。后文还有一句11字言玉,另有夹带的“与玉”二字,都是夹在文中不伦不类生硬不通, 正可互相印证皆为衍文。此外即无涉及于玉的文字了。
  跳过这段衍文,就讲到人。为训解之需,不得不抄录较长(195字):
  “人,水也。男女精气合而水流形。三月如咀,咀者何?曰五味,五味者何?曰五脏。酸主脾,咸主肺,辛主肾,苦主肝,甘主心。五脏已具而后生肉,脾生隔,肺生骨,肾生脑,肝生革, 心生肉。五内已具而后发为九窍,脾发为鼻,肝发为目,肾发为耳,肺发为窍。五月而成, 十月而生。生而目视耳听心虑。目之所视,非特山陵之见也,察于荒忽; 耳之所听非特雷鼓之闻也, 察于淑湫;心之所虑非特知于麤粗也,察于微眇。故修要之精[是以水集于玉而九德出焉]凝蹇而为人,而九窍五虑出焉。此乃其精也,粗浊蹇能存而不能亡者也。”
  看[ ]号内的11个字,很明显是窜入的夹批。既已有此显定的衍文, 那么也可推及某些费解之文为同样产生的衍文,例如上引这段最后16字。既辨衍文若不害大体,存之无妨。
  “水流形”,这是个完整的句式,“流”是主词,“形”是谓词。意为水的无定形流动态成定形了。文中五味与五脏的配合不同于《黄帝内经》, 但这里特别是讲胚胎发育和感觉思维。味是由水携载的,水味不同遂发育成不同的脏器,脏器再发展为骨肉,为九窍,而有感觉器官和思维器官。感觉和思维皆能涵容巨细,大至山陵天地,小到荒忽微渺。
  再下文299字,讲的是除人以外的“万物之灵”,其中龟和龙是普遍熟悉的,蓍草也多知道,还有叫“庆忌”和“蟡”的两种小妖精,此书之外不见流传。蓍、龟和龙的特性也是神话传说性的。该文作者意在说明:凡此独具特异功能的物类皆生于水。
  复次162字,其头29字是:
  “故曰: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产也。……”
  这与全文开头一句话是一个样式。今人断取水本原论就是从这里下手。“宗室”,先秦古典多见,疏注皆谓为“大宗之家”,在此书则无前人注解。但若知这里说的是生物, 就应另作 解释。宗,最早是指家族祭祖的庙宇建筑,后衍为家族共同尊崇的人或事物。此用宗室的原 初直接含义是:存放大家族共有的尊崇事物的堂屋,借喻为同种类生物的共同特征,以之区别于异类者。用现代概念解释,这“宗室”就是遗传因子,或即基因。紧接的下文说明确然如此,文中列举齐、楚、越、秦、晋、燕、宋各国之水品性不同,其民人即有不同品性。
  最后57字是全文结尾:
  “是以圣人之化世也,其解在水。故水一则人心正,水清则民心易。一则欲不污, 民心易则行无邪。是以圣人之治于世也,不人告也,不户说也,其枢在水。”
  这说的是:水性之重要为治国者所必掌握的枢机。但说不给每人说知,不给每家通告, 则是愚民政策,是权术。管子不怕人指责,他的权术是公开的,是为国,不是为个人。
  这篇千言之文,像这样讲解,可说是: 概念清晰,思想新颖,逻辑井然,自成一体。决非如某些人说的,各段落不相关联,为多人之作拚凑而成。[6]
  在中国古典文献中专门讨论生命之学的,最早的当推《黄帝内经》,但其书偏重养生治病, 对生命的物理本质没有深入,讲阴阳元气五行,都只是抽象的哲学符号,不具备具体的物理学内涵。从书中的五味与五脏配合看,当是继承管子思想而又有改变之作。应该把这相关性看 作生命科学思想发展史前后关系的重要信息,而管子实为其源头。
  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说到身心问题导始于《管子·内业》: “内业篇以为人的精神由天而来,是由精气构成的;人的身体由地而来,是由气构成的。”还说:“《管子》书中的这种学说,以为人的精神来自精气,表现了唯物论的倾向; 而精气是在身体之外独立存在的,没有把精神与形体密切统一起来。”[7]
  其实,在同一个命题上,水地篇已经超越哲学而上升到科学假说的水平, 从物理的分析解说生命以及人的身心,把形神关系内在地统一起来了,虽然原始简朴, 却实实在在地是一个完整的物理模型。
  其基本的论点是:
  1.地(土)水具材,是生命体构成的两种基本物质。土作构架之体,水成活动之用。此即所谓“血气通流”;
  2.水性素淡,可任调合味色。由流成形,可任充满变生的脏器。能适应成长发育, 此即所谓“内度适”而使万物皆能“尽几返常”;
  3.目视耳听心虑,从感觉到思维,以至特异功能,皆生于水。水成五脏九窍,而为“修要之精”;
  4.万物种类不同,品性依地而异。水为性状遗传的基因,即所谓“诸生之宗室”。
  若说这模型与现代科学的异同,内容当然不一样,形式则仅精粗之别, 基本思路的框架模式是一样的:既有组织解剖和胚胎发育概念,也有神经和遗传的概念, 这些概念统通组合 为一个理论的整体,从其内部物性寻求对生命现象的解释,不借助任何外在主宰而归于自然。所以说,这是原始的科学理论,是现代生命科学源头的滥觞。这么优秀的理论竟出于2300年前,无论如何也是令人极为惊异的人类文明史大事。
    

 参 考 文 献

[1] 本文以《诸子集成》(中华书局1954年版)的戴望著《管子校正》为据,参考颜昌娆著《管

    子校释》(岳麓书社1996年版)
[2] 李志超“岁时概念的早期演进” (中华科技史同好会会刊 一卷二期 2000年7月)
[3] 李志超《天人古义》135页 (河南教育出版社 1995年版)
[4] 见《管子校正》宙合篇题解
[5] 见《黄帝内经素问》之阴阳应象大论篇
[6] 陈红兵“《管子》水本原论渊源及其内在矛盾探析” (管子学刊 45期 1998年3月)
[7] 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159-161页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