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箕裘”本义何解?

 

戴吾三 华觉明

 

“箕裘”一典,本自《礼记·学记》,原文为:“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后世省称“箕裘”,转义喻作前辈事业,如《晋书·陈寿传赞》:“咸能综辑遗文,垂诸不朽,岂从克传门业,方擅箕裘者哉!”元戴表元《可竹轩赋》:“袭旧德之箕裘,耕素封之稼穑。”

“箕裘”本义何解?这一问题值得讨论。上引《礼记·学记》的那段话,历代不乏注释,以唐孔颖达疏最流行,孔疏为:“良,善也。冶,谓铸冶也。裘,谓衣裘也。积世善冶之家,其子弟见其父兄世业陶铸金铁,使之柔和,以补治破器,皆令全好,故此子弟仍能学为袍裘,补续兽皮,片片相合,以至完全也。箕,柳箕也,言善为弓之家,使幹角挠屈调和成其弓,故其子弟亦睹其父兄世业,仍学取柳和软挠之成箕也。”

翻检当今汉语词典,见“箕裘”之释解都从孔颖达疏,如《汉语大词典》转引孔疏后说,“意谓子弟由于耳濡目染,往往继承父兄之业”。《中国典故大辞典》说得更直白:“冶金家的子孙,必须能仿效父兄化铁修补铁器的手艺,能学着补缀皮衣。制弓的子孙,能仿造弓之法,用柳条弯曲编为畚箕,后因以用为子孙能继承祖先的事业。”(辛夷、成志伟主编,北京燕山出版社,1991年)台湾《大辞典》释“箕裘”:“指制箕、补皮衣之事。”(三民书局,民国七十四年)

其实,不论从逻辑上还是先秦冶金技术特点上加以审察,都不难发现孔疏之不当。

    从逻辑上讲,将“学为袍裘,补续兽皮”与“补治破器”拉在一起,是牵强和无据的。对此,古代已有学者怀疑和分析。近查清林春溥《开卷偶得》,见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尝疑父子异业,设譬不伦。闻之吾郡黄氏世丛云:昔宰广西,谳狱,见堂下呈一皮囊,毛向内,口甚小,而有柄外出。问作何用?对曰:此名风裘,用以纳风,以扇炉火者。因悟良冶之裘,或指此物。按黄氏日钞云:或疑裘,指冶家鼓风之橐籥,得此而其说始明。又国语宣王之时,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韦昭曰:箕,木名。服,矢房也。然则冶之子常为冶,当自治风裘始也。弓之子常为弓,当自治箕木始也。”(《开卷偶得》,竹柏山房丛书)

《开卷偶得》的作者是林春溥(17751862),清福建闽县(今闽侯)人,字立源,号鉴塘,讷溪。嘉庆进士。任翰林院编修,历充顺天乡试,会试同考官。他勤于研读经史,有得即随手札记。

林氏文中用到三条材料,一是黄世丛提到的“风裘“实物;二是《黄氏日钞》中认为“裘”是指“冶金鼓风用的“橐籥”;三是《国语》记载的童谣。据此林氏认为,所谓“裘”实指冶金用“风裘”。

又查《黄氏日钞》,该书“读礼记八”篇写道:“(裘)横渠谓字当为毬,沙土之范也。或疑裘,指冶家鼓风之橐籥。若注疏谓良冶镕金补器,其子亦缉皮补裘,恐其业不同非肖似,习学之意当俟知者。箕则屈木为曲,幹其形如弓也。”

《黄氏日钞》的作者是黄震(12131280),字东发,慈溪(今属浙江)人,学者称於越先生,宝祐进士,曾任史馆检阅,提点刑狱等官。《(雍正)慈溪县志》“名臣”记黄震曰:“每阅经史子集,辄疏其精要。凡微词疑义,反复辩论,名曰日钞一百卷。” 黄震读书精审细研,他敏锐地感到,父亲冶铁铸器,儿子缝补衣裘,父与子从业不同,与情理不通。看来,黄震是第一个对孔疏“箕裘“提出怀疑的学者。

从先秦冶金技术的特点分析,也知孔颖达之说错误。

古代冶铁为取得一定的高温,必须借助鼓风设备,据文献和汉画像砖资料知,战国至秦汉所用的是一种皮囊式的鼓风器。如《吴越春秋》说吴王阖闾时铸造干将、莫邪两把宝剑,使用“童男童女三百人鼓橐装炭”然后“金铁乃濡,遂以成剑”。这反映出当时大型冶铁炉上已使用较多的鼓风囊。华觉明在《中国古代冶金技术》一书中分析指出孔颖达疏错误说:“古代工匠已充分认识到鼓风对于冶炼的重要性,把鼓风器看作最重要的冶金设备之一。……早期分工不发达,没有专门缝制鼓风皮囊的匠人,冶铸工匠必须自己来制作鼓风皮囊,它的质量往往决定着冶炼的成败,这才是‘良冶之子,必学为裘’的真正原因。”(华觉明:《中国古代金属技术》,大象出版社,1999年)

肯定“裘”为冶金用风裘,按照父子从业相关的特点分析,我们还有理由相信,“箕裘”中的“箕”不限于指“簸箕”、“畚箕”一类,而也包括装箭用的器具。见《国语·郑语》:“宣王之时有童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注说:“山桑曰檿。弧,弓也。箕,木名。服,矢房。”(上海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校点《国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据此知箕木(应是灌木类)可做装箭用器具。

由上所述,“箕裘”本义应解为:“用软枝条制箕等器具,缝制皮革做鼓风用皮囊。”或简解“制箕,缝制风裘。”

“箕裘”一典,流传甚久,延用甚广,而究其原委是源自先秦“工之子恒为工”的工匠世袭制度。正因为“冶之子常为冶”,“弓之子常为弓”,这世代相继的技艺传授,自幼秉承的绝艺与敬业精神,才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能工巧匠,孕育了先秦时期辉煌的工程技术业绩。

按先秦至唐代历时千年,手工行业的技艺、习俗及制度发生了很大变化,由于典籍之散佚与记述阙如,史事每湮没难考,孔疏之失当是可以理解的。后人不察,以讹传讹,以致历时千年未得匡正。这也从另一侧面说明,传统的训诂之学只有与其它学科的研究(尤其是自然科学)相结合,才能达到新的更高的学术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