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出于蓝”与古代的染蓝技术

 

戴吾三

 

“青出于蓝”,又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常用以比喻学生胜过老师,或后人胜过前人。

“青出于蓝”本自战国时期著名思想家荀子《劝学》篇:“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意思是说,青色(即靛蓝)是从蓝草中提炼而成的,但是颜色比蓝草的汁液色更深。冰是水凝结成的,但是比水要冷。这几句话是荀子用来设喻,劝人好学上进的。

在诸种植物染料中,靛蓝是我国古代提炼加工最早并且应用最广的一种,战国时代染蓝技术已十分成熟。可知,“青出于蓝”这句话有着染蓝技术的背景。

 

自然界中含靛蓝的植物较多,如蓼蓝、马篮、菘蓝等,早时不特别指明,也泛称蓝、蓝草。

蓼蓝是含靛蓝植物中重要的一种。据古书《夏小正》记载,我国在夏代已种植蓼蓝,并已知道它的生长习性,“五月,启灌蓼蓝”。就是说,在夏历五月蓼蓝发棵时,要趁时节分棵栽种。在《诗经·小雅·采绿》中记载有采集蓝的活动:“终朝采蓝,不盈一詹”。诗中说的“蓝”,学者认为也是蓼蓝。

蓼蓝,一年生草本。大约二、三月间下种培苗,即所谓“榆荚落时可种蓝”。六、七月间蓼蓝成熟,叶碾碎后黄色液汁变青,即可采集。采后随发新叶,隔三个月(九、十月间)又可收割。蓼蓝叶中含蓝甙,从中可提取靛蓝素。蓼蓝叶浸入水中发酵,蓝甙水解溶出,再经空气氧化,就结合成靛蓝。据学者研究,古代用蓝草染色,最初是揉染,即把蓝草叶和织物揉在一起,揉碎蓝草叶,液汁就浸透织物;或者把织物浸入蓝草叶发酵后的溶液里,然后晾在空气中,织物也能上色,这是鲜蓝草叶发酵染色法。

春秋时代,染蓝作坊因社会需求增加,蓝草种植普遍。用鲜蓝草叶浸染的方法暴露出问题,常常由于没有及时利用染液,使得一池池的染液发酵、氧化,变成泥状的蓝色的沉淀废弃。实践中染匠们摸索发现,用石灰水处理一下,可将沉淀了的蓝泥还原出来染色。由此,染蓝就无需抢季节赶时间进行作业了,蓝草收割后,先制成泥状的蓝淀储存,待要染色时再行处理,这样,一年四季随时都能染色。这一重要的改进,促进了不同品种蓝草的种植,战国时代,染蓝作坊颇为兴盛。

东汉时期,马蓝成为我国北方地区重要的经济作物。如在陈留(今河南开封)一带有专业性的产蓝区。文学家赵歧路过此地,看见山岗上到处种着马蓝,有感而发,写下一篇《蓝赋》,作序说:“余就医偃师,道经陈留,此境人以种蓝染绀为业。”

 有关靛蓝的制作工艺,北魏农学家贾思勰在著作《齐民要术》中有详细记载,先是“刈蓝倒竖于坑中,下水”,然后用木、石压住,使蓝草全部浸在水里,浸的时间是“热时一宿,冷时两宿”。将浸液过滤,按百分之一点五的比例加石灰水用木棍急速搅动,等沉淀以后“澄清泻去水”,“候如强粥”,则“蓝靛成矣”。用于染色时,只需在靛泥中加入石灰水,配成染液并使发酵,把靛蓝换原成靛白。靛白能溶解于碱性溶液中,从而使织物上色,经空气氧化,织物便可取得鲜明的蓝色。这种制靛蓝及染色工艺技术,已与现代合成靛蓝的染色机理几乎完全一致。

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对蓝草的种植、造靛和染色工艺,进一步作了全面性的阐述和总结。他在所著的《天工开物》中说:“凡蓝五种皆可为靛。茶蓝即菘蓝,插根活。蓼蓝、马蓝、吴蓝等皆撒子生。近又出蓼蓝小叶者,俗名苋蓝,种更佳。”在靛蓝染色方面,书中指出:“凡蓝入缸,必用稻灰水先和,每日手执竹棍搅动,不可记数。其最佳者为标缸。”从化学方面分析,在染液发酵过程中,补充适量碱液,(稻灰水)是完全必要的。

由于靛蓝色泽浓艳,牢度又非常好,几千年来一直受到人们的喜爱,我国出土的历代织物和民间流传的色布、花布手工艺品上,都可以看到靛蓝朴素优雅的丰采。至今在一些地方仍保留了传统的染蓝工艺。

 

 

锦上添花:古代的织锦技术

 

戴吾三

 

“锦上添花”,今常用于赞誉那些好上加好,美中更美的事物。

是以彩色的经纬丝线织成各种花纹的织品,其花纹精致古雅,色泽瑰丽多采。锦已经很美丽了,再在上面加织花朵,就叫“锦上添花”。据文献记载,我国在殷商时代已有织锦生产。工艺不断发展,到唐代时织锦技术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唐时的晕●提花锦,给人以层次浮突的感觉,是名副其实的“锦上添花”织作。

 

“锦”字是金字和帛字的组合。按古代造字的规律释义,锦是非常贵重的丝帛,其价值相当于黄金。见东汉刘熙《释名·释采帛》:“锦,金也。作之用功,重其价如金,故惟尊者得服之。”

古代要织成一幅华丽的彩锦,工序很多。先得把蚕丝染成不同的颜色,再按色丝排列配置牵经,尔后根据花纹图案的起花要求穿综上机,还需编成有规律性的提花程序,因此其工艺在丝织品中最为复杂。可以说,锦代表着我国古代丝帛织造技术的最高水平。

据文献记载,殷商时初步有织锦生产,周代时锦的织造技术已形成。秦汉时织锦有新的发展。1972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了保存基本完好的锦,使我们可窥知汉锦织造工艺。其花纹和织法等显花效果:有平面显花的绀地绛红鸣鸟纹锦,香色地红茱萸纹锦,有凸纹立体感的凸花纹锦,还有若隐若现的隐花波纹孔雀纹锦等。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纹锦中,以凸花纹最为复杂,检测实物经密为156/厘米,纬密为46/厘米。纺织史专家认为,这种锦的织造一定要用提花机,由此可推知当时具备的织造技术。

唐代时织锦工艺技术更趋成熟。唐锦在工艺上有经锦、纬锦之别。经锦是汉魏以来的传统工艺,是一种经畦纹组织,用二层或三层经线夹纬的织法。纬锦则是唐代的新发明,它利用多重多色的纬线织出花纹。所用织机比较复杂,但操作较方便,能织出比经锦更繁杂的花纹及宽幅的织品。

唐时,出现了“锦上添花”的织作。1968年在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出土有唐晕●提花锦裙,系用黄、白、绿、粉红、茶褐五色经线织成,然后再用于斜纹晕色彩条纹上,以金黄色细纬线织出蒂形四瓣小团花。可以说,这是名副其实的“锦上添花”织物。

 阿斯塔那墓群还出土了大历十三年(公元778年)的锦鞋。据专家评价,这是目前所见唐代最精湛的晕●彩锦。鞋面是用八色丝线织成的斜纹锦,图案为红地五彩花,以大小花朵组成团花中心,绕以珍禽异兽,漂浮卷云行霞,间以瑞草碎花,外侧又杂置折枝花和山石远树,近锦边处还织出宽3厘米的宝蓝地五彩花卉纹带状花边。整个锦面构图复杂,形象生动,色彩艳丽,组织细密,即使是置于现代丝织品中也称得上精品佳作,充分反映了唐代织锦的高超技艺。

到宋元时期,锦无论在花纹图案、组织结构、织造工艺技术等方面又都有新的发展,逐步演变形成了独特的宋锦、织金锦、妆花等技艺特色品种而流传于世。

宋锦是宋代开始盛行的纬三重起花的重纬织锦,生产地区主要是苏杭一带,大多用于装裱书画。宋锦图案形式上常设有各种秀丽的格子藻井,其中布置了各种动物和花卉作为主花,在周围格子中又巧妙安排了各种几何小花纹,使图案显得规整庄严。还有以几何图形作为骨架,再分布各种宾花,也显得布局匀称美观。宋锦一般不用强烈的对比色,而是以几种明暗层次相近的颜色作渲染,有“艳而不火,繁而不乱”的效果。

织金锦,是把金线织入锦中而形成特殊光泽效果的锦缎类织物,其富丽堂皇,已远不是“添花”所可形容。织金锦在元代已大量生产,当时的元代文献又称织金锦为“纳石失”。新疆盐湖出土的织金锦反映了这种织造技术。出土的织物中,经丝分为单经与双经两种(双经是以两根经丝同时交织),而以单经起固结纬丝的作用。片金线织入的特点是以单丝复盖并固结金线,可使金色充分显现于织物表面。

妆花,其原意是用各种彩色纬丝在织物上以挖梭的方法形成花纹。这种方法,在汉唐的一些挖花织物上均有出现,到宋元期间已广泛应用。构成的方法,是在地纬之外,另用彩纬形成花纹。这种方法可以应用于缎地、绢地上。在缎地则为妆花缎,在绢地上则为妆花绢。到清末,妆花变为妆花缎的简称。“妆花缎”是在缎地上以各色彩纬织出花纹,同时以片金线织于花纹边缘。

古代的织锦品种难以尽数,繁复精美的图案令人眼花缭乱。在故宫博物院、苏州、杭州的丝绸博物馆都保藏有不少古代的织锦精品,这是中华民族的珍贵遗产。

            

    在现行丝绸分类中,由于织物的特性和缎织物基本相似,因而将织锦和缎合为一,统称

   为缎织物。

② 陈维稷主编:《中国纺织技术史稿(古代部分)》,科学出版社,1984年,第

 

箕裘相继:古代的技术传习

 

戴吾三

 

“箕裘相继”,今常用于比喻前人的事业得到继承而没有中断。

箕裘:簸箕和皮袍。“箕裘相继”,也作“箕裘不坠”,本义喻指父兄或祖先的事业,语出《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大意是说,冶炼世家的子弟,见父兄冶铁使之柔和成器,便学着能将兽皮片片相合而成袍裘。制弓世家的子弟,见父兄弯角成弓,便能学着编柳而成簸箕。

《礼记·学记》的话间接反映了,古代技术的传授和训练是一种父子相传的方式。

 

古代技术传授和技术训练是劳动者掌握生产技术的主要途径,也是技术转化为生产力的重要一环。

春秋战国时代的技术传授和训练的方式,在先秦古籍《管子》中有明确记述。《管子·小匡》说:“令夫工群萃而州处,相良材,审其四时,辨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计制、断器,尚完利。相语以事,相示以功,相陈以巧,相高以智。旦昔从事于此,以教其子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老而能。夫是故工之子常为工。”引文大意是:工匠居处相聚而集中,察看好的材料,考虑四季节令,区别质量优劣,安排各季所用。在评定等级、审核规格、鉴定器物质量的时候,要考虑周全,力求完备。这样,互相谈论工事,展示成品,比赛技巧,提高技能。他们整天从事于此,来教育子弟。其子弟从小就习惯了,思想安定,不会见异思迁。因此,其父兄的教育不严也能教好,其子弟的技能不劳苦也能学会。所以,工匠的子弟常为工匠。

    从引文可以看出,春秋战国时期,手工业的技术传授和训练的主要途径,就是家庭式的“父兄之教”和“子弟之学”,使人自幼就耳濡目染,手提面命,收到“不肃而成”,“不劳而能”的效果。通过口授和模仿,把技术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关于这一点,还可以从战国时的《考工记》和《荀子》等文献得到佐证。《考工记》说:“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父子世以相教)。”《荀子》也说:“工匠之子,莫不继事。”两书都阐明了工匠的技术传授是家庭式的父子相传、子继父业。

    考古资料也可印证文献记载。如对战国时期齐都城临淄的陶文分析,当时有十多个乡、五十多个里有制陶业,从业者数百人。陶文中,多数陶工的名字只记名,不记姓,仅有少数名姓俱全。从名姓俱全的资料考察,发现同一姓的陶工多居于同一里或同一乡内。由此可知,临淄制陶业组织形式是多以家庭成员为主要生产者的民间制陶作坊。

除家庭式的“父兄之教”和“子弟之学”外,古代官手工业作坊中的学徒制也是重要的技术传授和训练方式。

中国历代王朝都有大量的工匠,这些工匠在官手工业作坊里制作各种用品,在建筑工地上,修筑各种工程。新招来的工匠和学徒都要进行训练,官府指派技高艺人传授技术,提高技能。到唐代,这种技术训练的方式趋于完善,出现了技工学校。在唐官府手工业场,集中学徒工,让知名匠师传授技术。视工种不同,培训时间不等,每季由官府考试一次,年终大考一次。

 学徒制有利于培养更多的工匠。但是师傅传授给徒弟的多是一般技术,技术诀窍(即核心部分)轻易不外传。即所谓授人以规矩,而不授人以技巧。技术诀窍保密,只授给自家或家族的人。其结果是常常造成某些技艺的失传。

中国古代长期是以农业经济为主的封建社会,在技术传授和训练上,父子相传的方式和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但随着工业技术的发展和社会进步,就显露出它的缺陷和不足。今天,技术传授和训练已转入规模性的职业教育。

                   

① 高明:“从临淄陶文看制陶业”,《古文字研究》第十九辑,中华书局,1992年。

 

 

 

“炉火纯青”古代的光测高温技术

 

戴吾三

 

“炉火纯青”,一般辞典解释为:原指古代道士炼丹成功的火候,后演变用以比喻技艺或学问、修养达到精粹完美的境界。

古代炼铜远早于炼丹,故“炉火纯青”最早是指古代冶炼青铜的火候。该成语的相关出处可见先秦时期的手工业技术专著《考工记》。该书记载铸造青铜器火候特征时写道:“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然后可铸也。”这段文字被冶金史界认为是世界上最早有关光测高温技术的记录。

 

上述《考工记》引文中,据冶金史学者解释,第一个“金”字指青铜;第二个“金”字指赤铜。“气”非指固、液、气三态的气体,而是有特定的涵义。“气”有“黑浊、黄白、青白、青”几种颜色之分,据研究,“气”实指熔融合金的光辐射颜色。

为什么古代浇铸青铜器的火候必须根据“气”的颜色来掌握呢?说来这是由熔铸青铜的技术要求决定的。在选择适当的合金成分后(不同的青铜器物合金成分比例有差异),青铜铸件的铸造成功与否,主要就决定于熔化和浇铸的情况。其中浇铸温度和速度的掌握最为重要,而温度的高低更是关键。如果熔化的温度不够,青铜液会在铸模里产生浇不到和冷夹的现象;但如果温度过高,又会发生另外一些弊病,如造成大量小气泡,结晶变粗,使机械强度减低等。所以要铸好一个青铜器件,必须准确地掌握住温度。

从现代冶金知识知道,合金浇铸的温度约比合金的熔点高160℃,以合金成分中铜、锡、锌各占88%10%2%的比例来说,浇铸温度约在1200℃。现代冶炼中,这样高的温度通常是用光学高温计来测量的。而在古代没有任何仪器,完全靠有经验的工匠凭肉眼观察融化合金的颜色,来判断是否已达到所要求的温度。

熔铸青铜时,随着温度的升高,合金的颜色会逐渐改变。《考工记》正是确切地记述了合金的颜色随温度变化的方法。显然,述文中“气”不是份量有无、多少都不定的杂质的烟气,而是指受热合金本身的热辐射。由于合金热辐射的规律与温度有关,因而可以根据热辐射的颜色和温度之间的关系来掌握合金的浇铸温度。《考工记》描述铜与锡投入熔炉中加热的情景,先是“黑浊之气”,这是温度较低时的情形。温度较低的情况下,合金主要发射红外线,人的眼睛感觉不到。当温度升到一定数值,可见光的辐射就会引起视觉。可见光的波长范围约为7700埃——4000埃,波长不同的光线色感不同,辐射颜色主要决定于单色光发射本领最大值所对应的波长。所谓“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真实地科学表达了,用肉眼观察到的合金的单色发射本领最大值自长波段向短波段推移的过程。当“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时,合金即达到适宜浇铸的温度,“然后可铸也”。可以说,《考工记》所言“铸金之状”,就是用肉眼来观测的一种光测高温技术。

我国铸铜约在夏朝开始,有着悠久的历史,所述合金颜色的变化情况与合金光辐射规律完全符合,这绝不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它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在坩埚、熔炉边经年累月劳动中积累的经验总结,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关于冶铸金属依据光辐射颜色来判断是否达到所需的温度,也散见其他古籍,但以《考工记》的记载最详备,也是迄今所见到的世界上有关此内容的最早记载。

随着古代社会的发展,炼丹一度盛行,“炉火纯青”便用来指道士炼丹成功的火候。火候中也包含着道士所需的物质成分的信息,如“消石”(硝酸钾)的焰色为“青紫”,氧化铜焰色为“似红金”,“销汞”(汞与硫的合金)焰色为“青焰”等。再后来,“炉火纯青”逐渐演变为作学问、技艺、修养达到了纯熟地步的比喻,该义为人们所熟用,很多人反而不知本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