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宙合》辨析

 

    黄震《日抄》:
    “侈靡、宙合等篇皆刻斫隐语以为怪,管子责实之政,安有虚浮之语?” 后之注家没有对此作出响应的,校注皆未越唐人之轨,只在小处着手,难补大漏巨缺。尹 知章作注以《宙合》传本全文视为一体,以篇头二百十一字为“举目”十三条, 以其后约三 千字为原作者自作解说。仔细推敲知其为误。正是由于后部不是原作,且以其远离原作胡说 乱讲,才造成前部原文句读文义并皆混乱失序,不可理解。今将前部单独分立出来,不管后部 如何说,从头解读,看来并无隐怪之义。那原来是一篇说抽象哲理的好论文,讲的是治国安民 的行为方法原则,其言不外孔子“毋必毋固”之义, 老子“挫锐解纷和光同尘”的无为思想, 教人小心谨慎韬光隐晦,从内心到言行都要反教条讲实际,正是责实政反虚浮。至于“大揆度 仪”,则为上古科学思想之精粹,历来不解。
    不仅文义可归道家思想之列,其文词风格亦酷似《老子》,讲究韵律节奏。若注意古韵, 不难判定某些句读之疑。今以新解句读抄列于下,按小段分行。括号中是李志超对音义和校 正的猜测。
    左操五音,右执五味,怀绳与准钩,多备规轴减溜。
    大成是唯时德之节,春采生,秋采菰,夏处阴,冬处阳,大德之贤长。
    (若以“长”、“明”、“行”为同韵,则最后五字也可归于下段。)
    明乃哲,哲乃明,奋乃苓,明哲乃大行。
    毒而无怒,怨而无言,欲而无谋,大揆度仪。(仪,应读如俄。)
    若觉卧,若晦明,若敖之在尧也。
    毋访于佞,毋蓄于谄,毋育于凶,毋监于谗。
    不正,广其荒;不用,其区区。(或本为“区其区”)
    鸟飞准绳,充末衡,易政利民,毋犯其凶。
    毋迩其求而远其忧,高为其居,危颠莫之救。
    可浅可深,可浮可沉,可曲可直,可言可默。(直,古读如德。)
    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可正而视,定而履,深而迹。
    (时、事、视、利、迹,古同韵。)
    夫天地一险一易,若鼓之有楟, 樀挡则击。天地万物之橐,宙合有橐天地。
    (有即又, 樀挡是动词。管子这里的“宙”是空间,墨家也不用宙表示时间,而用“久”。 尹知章以尸子之言解题:“古往今来为宙”,不对。)
    以上共十二小段,下面依次解说:
    第一段言事业之成必备多种条件手段,应时相机而活用。后部解五音五味为“君臣之分”, 全属无稽之谈。“减溜”不可能是什么“尽发”之义, 那是个具体有形的物件, 与绳、准钩、 规轴为并立词,故应是某种工具或量器, 最可能是斜面跳板滚杠滑轮之类的搬运工具。颜昌 娆按语谓:后部解说之文“故与艰深,以文浅陋,减溜之训,尤为奇创,义亦难通。”所言是。那 实在是谶纬家者流不学无术的无知妄言。
    第二段言完全的成功(大成)必须依时节之宜行事。“春采生”的生是生长着的植物,榆钱、 椿芽、鲜笋、嫩茶之属。
    第三段,哲者智慧也,明者知识也。苓训零是对的,“奋乃零”者,言鸟飞过高要掉毛,以 喻行动不以理智,过分追求必致损伤。其意近于现今成语“明哲保身”。此正与管仲不死公子 纠之难的思想原则一致。
    第四段说:受伤害不要发怒,有冤屈无需多言,有欲求不必处心积虑地算计。量测高山的 人难道是费力操心必做一条与山同高的尺吗?不能也不必。山高是用身边小小的标杆测得的。 文中“大揆度仪”四字向无得其解者,如尹知章“大揆度仪法”五字,乃以“揆度”为一个动 词,以“大”为其状语,以“仪法”为一名词以代原文一个“仪”字。盖自唐以降,除天文家 外,几无知仪为准测之器者。仪者表也,是瞄准的标杆立柱。如《周髀》曰:“天不可阶而升, 地不可将尺寸而度”,天高之数从何而得?用勾股重差度于仪也。《汉书·天文志》记司马迁 等造太初历:“定东西,立晷仪,下漏刻,以追二十八宿相距于四方。”即是以仪测天。(参见李 志超“射仪考”,载于《天人古义》,1995年河南教育出版社出版)
    第五段言韬光晦明之义:虽已醒了还是躺着好,明亮的灯也最好遮一遮,要学尧的儿子敖, 在他爸爸跟前装好人,忒听话。这未免流于诈伪,却与管子行事相符。后部文作者误以“大揆 度仪”四字为本段之首,不知“觉卧、晦明、若敖”云云乃反求诸己者,却说“依贤求明”, 是人君求之于人,不对。再后之注家循此以求,岂非南辕北辙!
    第六段无须赘言,是说用人办事,听人说话,都要有所保留。 第七段,“荒”义为大面积,“区”义为小范围,射而中为“正”,行之有效为“用”。射 而不中吗?那就把已经不小的靶板再加大;灌田水量不足,就把本已较小的灌溉面积再减少; 铸锻火力微弱,那就把工件缩小再缩小。后部文作者把这段两句肢解,莫明其妙。
     第八段,“”可依旧训为远,也可能这是某一物名之讹,原指秤砣之类。“充”应训为 “置”。原意是说:走路要学鸟飞,抄近路走直线;秤砣虽小,置之于秤杆末端也压大份量。以 此比喻为政:从利民出发,要用最少花费,求大收益,害民之事绝对不干。后部文说什么:大人 之义,曲也得算直,“为上者之论其下也,不可以失此术也。”这是把易政利民曲解为“指鹿为 马”。荒唐!
    第九段还是讲驭民之道:不要为满足人们浅近的要求,却忽视了他们的长远利益。给他们 造太高的房子,就难于防止坍塌之祸。后部文先失于误断“毋犯其凶”四字于段首,继之以谬 解“求”为指君主贪婪,实则指民众的短见浅欲。
    第十段言义甚明,无须多说。后部文只说了“指意要功”四字,不得要领。那是因为作者 不懂全文,于此局部之文,虽甚简易,也没法领悟本意了。
    第十一段:天地人虽然变化多端,但天仍可精确地观察,地仍能可靠地居存, 日久见人心 之深蕴而可为推测也。后部文把“正视、定履、深迹”与天地人分开为不相关之语,自然只 能是乱讲一气。
    第十二段:天地一个很高一个很低,说不定何时会出大变故。那好像一个大鼓,它也有鼓 棰,只要有人操纵,就会形成巨大冲击。要知道,天地虽大,也不是极限。天地不过是包裹万物 的皮囊,在它之外还有更大的宙合包裹着它。安知更无操纵天地的巨大动因?!后部文把敲天 地的大鼓说成“有唱有和”了。说什么“本乎无妄之制,运乎无方之事”云云,扯到哪去了! 总的看,《宙合》之篇前二百十一字极近乎是管仲本人之作,而后部之文不早于汉代。这 是就其各自的思路特点而言的。上面十二段的解说已经指出其与史录所记管子言行相合。后 部文为言不离君臣上下昏明治乱之义,而其语文修养低下的程度很难为先秦争鸣百家所接受 容纳,只能是编造纬书的那类骗饭吃的猥琐书生之作。即以不知“仪”字本义一事已可断其 非先秦人,最可能是魏晋间或其后的人,很可能就是尹知章同时人,尹先生受骗上当了。可这 一骗,蒙混了一千多年,虽有人怀疑,却都未敢断言其伪。从本篇真伪之辨析,不难推之于全书 其它各篇,运用比较方法以求更多猎获。

(本文发表于《管子学刊》19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