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机械工程发明史》第二编编纂纪实

游战洪

《中国机械工程发明史》第二编从研究立项、撰稿修改到资助出版,不知不觉中,十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伴随“中国古代机械工程发明史研究”课题的进行,十年间,发生了许多感人的故事,留下了许多难忘的回忆。
张春辉教授作为课题负责人,不仅承担了本书农业机械、陆路运载机械、水陆运载机械三章的研究和撰写工作,而且在农业机械章的基础上独自编著了《中国古代农业机械发明史》补编,与刘仙洲先生的《中国古代农业机械发明史》一书(科学出版社,1963年)一脉相承。该书获得了清华大学学术专著出版基金会的资助,1998年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为了早日完成研究撰写任务,张先生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懈努力,寒暑假与平时节假日都不休息,把早该做的手术一直往后推迟。特别令人感动的是,本书各章最初都有相应的撰稿人,后来随着课题组其他合作者相继离去,从图书馆和校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接替人选,张先生一度成了“孤家寡人”,只能孤军奋战,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和压力,但是,他仍以高度的责任心,毫不松懈,坚持到底。即使在酷暑寒冬的假期,也总能看到他在办公室里辛勤耕耘的孤独背影!张先生治学严谨,言必有据,引经据典,逐条核对,绝不含糊;请对口专家评审,认真核实修订。他这种忘我工作的敬业精神与一丝不苟的学术风范,实在令人敬佩。尽管张先生已经永远不能亲眼看到《中国机械工程发明史》第二编的出版了,但能够告慰他的是,在他病重期间,清华大学学术专著出版基金会已经正式批准资助本书出版,这使他的学术生涯没有留下太多的遗憾。
由于本课题是图书馆原科技史组从学校科技处申请立项的项目,因此,原课题组成员开始都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课题组发生人事变动后,在图书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替补,就只能从校内其他单位寻找,但是不能从校外邀请合作者。正是在张先生独自无法完成任务的困难时候,吴宗泽和刘元亮两位老教授应邀加入,分别承担了“机械制造工艺”、“天文仪器与计时器”章的撰写任务。吴教授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及机械学系的教授,长期从事机械设计和机械零件研究与教学工作。有意思的是,1949-1954年,吴教授曾在清华大学机械系学习,有机会亲自听刘仙洲先生讲授《热工学》课。刘仙洲先生在讲授现代机械的发展时,常常援引中国古代在机械工程发明方面的史例,生动有趣,激发学生的自豪感和爱国热情。因此,他欣然接受邀请,负责撰写本书第一章“机械制造工艺”。他不仅按时完成了该章的撰写任务,而且从机械工程专业的角度帮助其他章节的审稿,提出了不少中肯的修改意见。刘教授是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的教授,长期从事科学技术史与自然辩证法的研究与教学工作,欣然应承撰写本书第七章“天文仪器与计时器”。这一章论述中国古代天文仪器与计时器,难度较大。刘教授能够相助,令人鼓舞!后来在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里,经常可以看到刘教授亲自查阅古文献的身影。结果表明,他们是最佳合作撰稿人,为课题的完成和二编的完稿做出了重要贡献。
张先生非常希望年轻的硕士毕业生能留在课题组工作,承担其他各章的研究和撰写任务。不过,研究古代机械工程发明史,是一项非常枯燥、寂寞和艰难的工作,既要钻研古文献,又要钻研机械工程技术,需要长期坐冷板凳。因此,尝试一段时间后,这些年轻的同事都相继离开了课题组。后来,他听说我业余时间参加撰写军事科学院主编的《中国军事百科全书》,完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及其30场重大战役条目的撰写任务,便执意邀请我帮忙撰写“兵工机械”章(军事科学院战略部对口评审专家王兆春先生后来建议把一般格斗兵器与机械区分开,把“兵工机械”更名为“军用机械”)。我本是业余军事历史学家,与科技史毫无关系,但是,在完成第一次世界大战研究任务后,总想弥补自己在军事技术知识方面的不足,就欣然应承研究和撰写“兵工机械”。写完兵工机械后,张先生认为,我不能光吃“瘦肉”,要给我搭点“肥肉”。他所说的“肥肉”就是纺织机械,这是本书最难写的一章,他实在找不到其他人来替补。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但是,自己并非机械专业出身,去研究古代纺织机械,确实很难。在研究过程中,我一度想找借口放弃。为了弄清楚古代纺织机械的复杂结构,我把视线从古文献记载延伸到了传统机械实物,曾与张柏春、高瑄两位先生一起参观了苏州丝绸博物馆、南通纺织博物馆和杭州丝绸博物馆陈列的一台台纺织机械,甚至在杭州丝绸博物馆馆长赵丰先生的陪同下,得以亲自操作脚踏织机。不过,最终结果却出人意料,张先生认为,纺织机械这一章比军用机械那一章写得还要成功!
令人特别感动的事情还有: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同时兼任清华大学科技史暨古文献研究所所长的华觉明先生,不仅积极呼吁和筹建了我们的研究所,而且一直对本书的研究和撰写进行学术指导,并负责全书的审稿。我记得最清楚的两件具体事情是:在张先生写完“农业机械”章时,华先生极力鼓励他再充实内容,申请出版基金,单独作为专著发表。张先生承认,如果没有华先生的支持和鼓励,他是不会冒险申请基金出版《中国古代农业机械发明史》补编的。在复原唐代江东犁时,华先生来到清华大学木工厂进行现场指导。如何理解唐代文献《耒耜经》的记载,并据此复制实物,我们一度产生学术分歧,意见无法统一。最后还是华先生做出合理解释,确定了复原方案(见本书复原实物插图)。在此,我们非常感谢华先生的指导、支持和鼓励!
我们还要对清华大学热能工程系的董树屏教授表达我们的感谢和敬意。他为本书撰写了恰如其分的序言,并从机械专业的角度提出了不少值得采纳的修改意见。在他家的书房里,他愉快地回忆起当年与刘仙洲先生在清华大学机械系共事的日子。他早就知道刘仙洲先生还业余研究中国古代机械工程发明史,因而欣然同意为本书撰写序言。董先生写序言时,字斟句酌,科学严谨。他还念给我听,声音洪亮,问我用词是否贴切。在董老先生也离我们而去的今天,此情此景,仍历历在目,的确令人感动!
我们同样要对我国著名机械工程学家、机械科学研究院原副院长兼总工程师、中国机械史学会理事长雷天觉院士致以深深的谢意。在我们向清华大学学术专著出版基金会申请出版资助时,他欣然为《中国农业机械发明史》补编和《中国机械工程发明史》第二编撰写推荐书,并提出了宝贵的修改建议。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机械系教授、同时兼任中国机械工程学会机械史分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的郭可谦先生,受清华大学出版社之邀,负责本书最后的审稿。我早先参加第一届中日机械技术史国际会议时,就已经领教过郭先生严格把关、认真负责的作风。他评审论文时,无论是英文用词是否贴切,还是机械绘图线条是否平行,无不一一指明,让我口服心服。因此,我知道,郭先生是对本书出版进行最后学术把关的最佳审稿专家。实际上,郭先生审稿是如此地认真仔细,以至于费了大半年时间,最后提出了920多条书面意见,加在一起将近十几万字。尽管完全按照现代机械工程的术语和标准来解释古代机械,不一定都那么合适,但是,郭先生的绝大多数意见言之有理,对本书的最终修改完善大有裨益。
我能荣幸地认识这么多位理工科出身的老前辈,并长期与他们合作,接受科技史熏陶,确实受益匪浅。自从跟着张先生研究机械工程发明史后,无论是在国内国际学术会议上,还是在学术杂志上,我发表的论文转向了军事科技史与纺织机械史。最意外的收获是,2001年,我还以不错的成绩考取了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的博士生,师从刘钝研究员,以科学史为基础,研究科技战略,还得以在德国柏林工业大学留学一年,去欧洲开阔视野。学术上能有这么大的转折,我从心里感激张先生当年邀请我加入中国古代机械工程发明史研究的队伍。
这些年来,我为本书的修改和出版也承受着压力。张先生完成自己负责的章节后,就离开了图书馆。他非常信任我,把二编的后续事情全部交付给我。我必须做三件事情:申请出版资助;统稿修改,把错误减到最少;争取尽快出版。我最担心的事情是,清华大学学术专著出版基金会是否会批准我们的申请。当我把书稿和申请表交给清华大学出版社的张兆祺总编后,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好在基金会很快就批准了我们的申请,并建议把一编与二编翻译成英文出版,以扩大学术影响。我还注意到,基金会的领导和专家非常认真地审阅了我们的书稿,在我们的书稿中直接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和疑问。清华大学出版社委派宋成斌先生担任本书的责任编辑,决定把本书当精品出版。宋先生是清华大学机械系硕士毕业的高才生,担任本书责任编辑最合适不过了。他很有眼光和信心,认为这种书出版后,放在书架上过多少年也不会过时。对基金会和出版社的支持,我真不知如何感谢好!
在清华大学学术专著出版基金会正式批准资助后,我应该加速本书的出版,让张先生能亲眼看到结果。他在病榻上提醒我,要我抓紧,争取不要在他的名字上画黑框。我以为他一定能恢复健康,不会有事的,当时还当他是开玩笑。但是,正确理解和采纳各个专家总审的意见,特别是郭可谦教授提出的900多条修改意见,对全书进行最后的统稿和修订,实在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工作。我想快却快不了,反而走了很多弯路。我需要把最初的WPS文档改成WORD文档,把脚注排在每页的下面,把每幅图片插入文档中。我最初在图书馆把全书的400多幅图片扫描,但是分辨率太低,不符合出版要求,后来只好全部拉到出版社,由出版社的专业美工重新扫描和修图。这些具体工作没有一步到位,很费时间和精力,而且每过一道程序,都会出现新的错误,特别是引文和脚注总是有小错。直到张先生最后关头,我也未能完成这些具体细致的工作。本书未能及早出版,还是给张先生留下些许遗憾,也给自己留下些许愧疚!
好在凝聚着这么多人的勤劳和智慧,花费了这么长时间和周折,本书终于要付梓了,我如释重负,感到由衷地喜悦。文章千古事,我追求尽善尽美,但本书是集体创作的成果,究竟怎么样,将有待各位同仁和读者读后去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