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之裕其人其书

 

   

 

    鲁之裕,生逢清康乾盛世,曾为朝廷命官,多有政绩;又博学多才,毕生勤于著述,却因晚年的一件善举被牵连至文字狱中,致使身后著作遭禁,子孙削去功名,其人其书几至湮没无闻。本文试就这一史实抉隐探幽,详述其始末,希冀对全面了解清代禁书之惨烈可有所裨益。

 

 

    鲁之裕,生于清康熙四年(1665年),卒于清乾隆十一年(1746年),字亮侪,号尘花轩主人,书斋又号趣陶园、语石山房等,原籍湖北麻城,出身县南望花山望族。其父鲁启昌于康熙年间出任云南永顺镇总兵,当时正值清廷与三藩会盟,鲁之裕七岁时,曾作为质子前往云南吴王府中。吴三桂升座理事时,鲁之裕身着黄衣夹衫,戴貂蝉冠,侍于旁侧,年少而英姿豪迈。每日读书完毕,便与吴王帐下健儿学嬴越勾卒、掷途赌跳之法,因此武艺绝伦,有健步异能。鲁启昌致仕,将家安在太湖,此后鲁之裕遂以江南人氏自称。

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鲁之裕中举,雍正五年(1728年)考取内阁中书,出宰河南,历知南阳等五县事。后特选江西赣州府知府,户部贵州司员外郎,升湖北安襄郧道、署按察使。乾隆四年(1739年)升任直隶清河道、署布政使。任职期间多有政绩,尤精水利,浚畿南河道七百余里。在职三载后,因年老体迈兼有痰症,奉旨著原品病休。乾隆七年(1742年)鲁之裕偕家人回湖北江夏定居,颐养天年,乾隆十一年(1746年)病故,享年81岁。

在钱塘袁枚《鲁亮侪逸事记》中记载有一段鲁之裕的轶事:

“鲁字亮侪,奇男子也。田文镜督河南严,提镇司道以下受署惟谨,无游目视者,鲁效力麾下。一日,奉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摄中牟,鲁为微行,大布之衣,草冠骑驴入境,父老数百扶而道苦之,再拜,问讯曰:‘闻鲁公来代吾令,客在开封知否?’鲁漫应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者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伺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何肯舍己从人也?’鲁心敬之而无言。

“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且贤声称噪于士民,甫下车,而库亏何也?’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而泣。鲁曰:‘甚,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此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何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无累我。’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阖邑士民焚香送之。

“至省,先谒两司,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犹不可,况田公乎!’明早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合辕传呼鲁,令入,田公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旁列司道下文武十余人睨鲁曰:‘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干笑,左右顾曰:‘天下摘印者,岂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敕教无素,致有狂悖之员,请公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情弊,以惩余官。’鲁免冠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甚喜,憾不连夜排衙视事。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故,又如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悯,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也,敢逆公意耶?’田公默然。两司目之退。鲁不谢,竟出至屋  外。田公变色,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汝,吾几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曰:‘几日?’曰:‘三日,快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命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三百,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公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遂无恙,鲁以此名闻天下。”¬

 

鲁之裕为人表里洞达,倜傥权奇,气概豪迈,不随俗俯仰。议论天下事,能援古证今,条理明晰。乾隆四年(1739)冬,大诗人袁枚在保定直隶总督府参谒孙嘉淦,刚坐定,门启,逢当时任清河道的鲁之裕进来禀事,袁枚便避入东厢房,窥见鲁之裕“魁伟丈夫,年七十许,高眶大额,白发彪彪,然口析水利数万言,心异之,不能忘”­。鲁氏自少年时代,便博览群书,至老不辍,博学多才,于天文、地理、礼乐、兵刑无所不通,尤专于经史,搜罗既广,探考尤精,主要著作有《式馨堂集》、《经史提纲》、《长芦盐法志》、《明诗钞》、《诗古文》、《书法彀》、《救荒一得》、《蜕窝集》等诗古文及纂辑经史源流诸书共二百余卷。鲁氏学无不窥,还精通水利,著有《下荆南道志》。其诗别集《趣陶园集》见采于《皇朝经世文编》。

 

 

鲁之裕著作流传至今的有《经史提纲》、《式馨堂集》和《书法彀》三种,因乾隆年间的禁毁,书与板丧失殆尽,目前保存下来的都属世间仅存之孤本,弥足珍贵。分述如下:

(一)、《经史提纲》十七卷,钱邦寅述,鲁之裕订,鲁忠澄、鲁忠济等校。清乾隆五年刻本,现藏清华大学图书馆。

钱邦寅(1614-1684年),江苏丹徒人,字驭少。明亡后,为避兵乱,弃诸生,日以著述为乐。卒年七十,门生私谥“介节先生”。与鲁之裕为忘年交。主要著作有《历代舆地征信编》、《若华堂诗草》、《楚游草》、《稽古稗抄》等。

“述”与“订”含义如何,不甚明确,而事实上《经史提纲》是钱邦寅与鲁之裕合作的著作。康熙前期,少年鲁之裕与年届七十的钱邦寅结为知交,在钱氏的启发倡导下,二人开始《经史提纲》的收集整理工作。钱氏认为经史之书不可一日或缺,对从政者尤其重要,经书可以章其教,史书可以善其政,而古今书籍众多,有志学习古今圣贤政教的人不能指其名者数不胜数,钱、鲁二人愿做书海识途之马,为力学者充当向导。钱氏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辞世,鲁之裕继续致力于此,凡所寓目则录其姓名、卷帙、创作缘起及编辑体例等,经过几十年积累而罗致百城。乾隆三年(1738年),鲁氏任直隶清河道,与陈弘谋共事津门,将《经史提纲》一书示陈,并自谦道“此生平读经史时随手登记一账簿耳。”请序,陈氏评价此书“详其目,举其纲”,“一展卷而判若列眉”,对每部著作都概述了本末异同、优劣得失及前人的各种评论,起到了挈领举纲的作用,富有参考价值。本书目于乾隆五年(1740年),鲁之裕七十五高龄时刻印面世,此时距钱邦寅去世已半个多世纪,鲁之裕不没钱邦寅之名,此举亦可见鲁之裕之为人磊落。

书目共分十七卷,收录经史之书共计二百零三部:卷一,易类,三十四部;卷二,书类,十八部;卷三,诗类,八部;卷四,仪礼类,十四部;卷五,礼类,五部;卷六,礼记类,四部;卷七,左传类,五部;卷八,公羊类,四;卷九,谷梁类,二十六部;卷十,孝经类,六部;卷十一,尔雅类,五部;卷十二,论语类,五部;卷十三,孟子类,十一部;卷十四,小学类,二部;卷十五,方言类,九部;卷十六,史类,二十四部;卷十七,编年、杂史、杂传、政书类,二十三部。

本书目所选都是最基本、最重要的文史读物,所取下限至明人著作,可算是我国较早的一部文史工具书。其它子、集类书籍一概不收。书目前有大学士兼工部尚书陈弘谋序及作者自序各一篇。鲁氏所撰《经籍考总序》,对我国古代书籍的产生、发展、历代聚散、整理、保存、分类等情况作了清楚透彻的论述,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此外,易、书、诗、史等小类亦有专题介绍,书后附有《九经补韵》一篇,均可备参考之需。

《经史提纲》卷四“仪礼类”下收录《仪礼注》十七卷,鲁氏案语为:

“晁氏曰:《仪礼》十七篇,郑氏注,西汉诸儒得古今《礼》凡五十六篇,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为《仪礼·丧服》传一卷。子夏所为其说曰:‘《周礼》为本,圣人体之;《仪礼》为末,圣人履之。’为本则重者在前,故宗伯序《五礼》以“吉、凶、军、宾、嘉”为次;为末则轻者在前,故仪先冠婚后丧祭。《朱子语录》:此书虽难读,却多重复伦类,若通则其先后彼此展转参照,互相发明,久之自贯通也。”

这段注中提到的“宗伯”,便是清初著名学者钱谦益,此书刊印时,钱氏诗文尚未被禁,而《经史提纲》全书这唯一一处“稍干法纪”的文字,竟也成为三十余年后惨遭禁毁厄运的重要原因之一。

(二)、《式馨堂集》,鲁之裕撰,分文集十五卷、诗前集十二卷、诗后集八卷、诗余偶存三卷。清康熙至乾隆间鲁氏家刻本,现分藏南开大学图书馆、天津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和北京图书馆,四家均为残本,所幸可拼为完帙。

《式馨堂文集》前有康熙甲戌(1694年)年鲁友徐凤喈撰写的序,“……余友鲁子亮侪,勇于学者也,嗜诗古文辞。初无师授,试辄善,知其量有过人者。为之数年,业益精,学益赡,视其意,若有以用其所未足者矣。每与余拈题共赋,则泚笔立就,既就,复删之,或至十易其稿弗止也。亮侪之于是也,敏哉!”序言虽为溢美之辞,然鲁之裕著述之勤奋在文集中确有充分体现。文集依体裁分为赋、论、策、议、奏疏、传、记与纪、序、说、答问与解、题辞、小引与例言、跋、书与尺犊、启、铭、赞与疏、祭文、墓表、墓志铭及碑记,洋洋十数万言。

鲁之裕博涉多闻,在《文集》中多有展现。如《满汉字音论》一篇,对汉字和满文细加研讨,比对成趣:

“……满书之文左旋,而其行则条而向右;汉书之文右旋,而其行则条而向左。汉之书正而错之以成形者也;满之书偏而缠之以为体者也。汉以一字主一音,满以一字贯数音。汉书自上而下,相联以属辞;而满之外若喇嘛、若回回、若西番等国则左旋横绕,以层盘叠缀,而为始终焉。其相为授受也,满以耳,汉以目;耳贵聪,非聪无绩也;目贵明,非明易讹也。故汉书以详胜,详乃该之而靡遗;满书以简胜,如谱曲者然,虽有书,特以标其略焉耳。故汉书之读别在声,就声而借之,有转注、假借之术,以通其所穷;满书之读别在音,即音而传之,愈屈曲,愈圆转而愈不可以穷。盖声有尽而音无方,故无字之音恒多也。然汉学者之辨于字,必晰其点画,至于音则彼此互异弗较也;满学者之辨于音,务研其清浊,至于字则体势小差弗计也。故汉有不可胜记之字,满有不可胜诵之音;汉字以变化神其奇,满音以圆捷灵其妙;……”

《请除天主异教奏折》一篇,不仅生动描绘了清前期天主教流行的景象,也保存了珍贵的西方传教史料:

“至于十六省中无府不有其堂(天主教堂),无邑不奇其校,而福建厦门、广东澳门、浙江之宁波、江南之崇明为外洋海舶百货荟萃之四区,洋人不惜重赀购其市廛,左右前后,自近而远,大半皆为洋人所据,内地市井之人转相租住,其价甚廉,人皆感悦。凡有西洋船至,则赁其屋者争相迎接,以得主其家为幸。忽去忽来,岁必数至,官兵巡役视为故常,竟不知有盘诘之事矣。臣又闻知各省各府紧要关津、财富镇集所有天主之堂,其中各有主教之师,各有应答宾客、通译语言之人,各有制造百种金木器物之工。数十年来与内地之人日亲日密,往往厚散金钱,招人从教,其从教之例,则使人自携祖宗父母神主至彼所,奉十字架下,践踏焚溺,方为实心归顺,人初不忍从之。近日渐有无籍无赖之徒,利其资给而往者,每一人至,其教主辄与银钱十枚,使以一钱招一人来,十钱但招则又各分十钱持去,迨百钱尽而百人从,即以初从者辖之。每月每人皆有禄予,予有差等,渐招渐广,总以招人之多寡,分名秩之高下。倘所招者有一明聪能文章之士,则使赚求中国奇书,就其中采新奇可喜之说,而代成为彼家之言,旋又摘其书之瑕疵,以指中国儒宗之陋。且又教人历数与夫占星望气吉凶祸福之术,问其财物所自来,则有彼国携带银母至此开点铜锡,以此贪夫多乐从之。”

鲁之裕长于治水,颇有政绩,但他撰述的有关水利方面的著作现已湮没不闻,在《文集》中尚保存有《治黄淮策》、《水利议》、《巩县水利议》、《偃师县水利议》、《河间水利疏》、《畿南水利疏》等,都是鲁之裕亲历河南、山东等地治水的经验之谈,至今仍可资借鉴。

对于清初满族入主中原后,八旗制度逐渐呈现的种种弊端,鲁之裕也有深刻洞察,在《圣治大全谨详小节疏》一篇中谈道:“惟八旗自文武官员、甲兵以外,多有闲散游荡、一无职业之人。夫人之为物,以为无所事事,则必不能寂然以安于一室之中,势必相率而为饮酒赌博、破家丧产、干名犯义之事,此旗人之家所以富者易贫,而贫者辄多有不肖也。”因此鲁之裕上疏陈其利弊,请求严格人口管理,务使家富者以保其不贫,贫者亦可以自食其力。他的政治主张在文集中有所记载。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鲁之裕于熙水之东,花明坞旁购得一处别业,将其分为居所和农圃,在圃中自食厥力,“晨夕俯仰,满目生机”,于是额之曰“趣陶园”,并与三个儿子唱和其间,陶醉田园风光的同时又尽享天伦之乐。后来三子均先于他而殁,一孙亦夭,鲁之裕将当时的诗作整理结集梓行,便是《趣陶园集》。鲁氏自伤命运多舛,遂有其友和州戴昆所作序中的评价:“《式馨堂诗前集》,盖吾友鲁子亮侪所自删,存其丙午(雍正四年,1726)以前播迁登览、酬客遣怀之什,而编以俟夫天下后世论世知人者,相与悼其遇之艰而悲其心之有独苦者也。予自己卯(康熙三十八年,1699)识亮侪于金陵,读其文,察其志,行之所独取舍异之,久乃盖悉其所严于幽独者,非色取之徒可比肩而追蹑者也。”这个序即作于雍正四年,诗集刊成于天津任上。

诗前集共收入康熙十九年至雍正四年共47年间的诗作773首,计为康熙庚申(1680年)至戊辰(1688年)60首;康熙己巳(1689年)至乙亥(1695年)95首;康熙丙子(1696年)至壬午(1702年)61首;康熙癸未(1703年)至戊子(1708年)70首;康熙己丑(1709年)至壬辰(1712年)73首;康熙癸巳(1713年)至丙申(1716年)53首;康熙丁酉(1717年)至戊戌(1718年)51首;康熙己亥(1719年)至庚子(1720年)64首;康熙辛丑(1721年)30首;康熙壬寅(1722年)121首;雍正癸卯(1723年)至甲辰(1724年)59首;雍正乙巳(1725年)至丙午(1726年)36首。诗后集共收入雍正五年至乾隆二年共11年间的诗作499首,雍正丁未(1727年)至戊申(1728年)55首;雍正己酉(1729年)至庚戍(1730年)38首;雍正辛亥(1731年)至壬子(1732年)53首;雍正癸丑(1733年)71首;雍正甲寅(1734年)46首;雍正乙卯(1735年)75首;乾隆丙辰(1736年)109首;乾隆丁巳(1737年)52首。《诗余偶存》三卷录“长调”9首、“小调”10首、“中调”9首。全部《式馨堂诗集》共收入鲁之裕从少年至耄耋老翁近60年间的诗歌创作共1301首,体裁包括七律、近体诗和古体诗等,内容从咏物到感怀,可谓洋洋大观。

《诗集》卷三收录有一段《题和州戴鹰阿先生绝命辞后》,小字注曰:“(戴鹰阿)名本孝,字务旃,端节先生讳重字敬夫之伯子,名移孝字无忝之兄也。”和州人戴重有二子:戴本孝和戴移孝,戴移孝即为《式馨堂诗集》作序的戴昆之父。鲁之裕和戴昆相识友善,在这段题辞中,鲁之裕赞叹戴本孝“孝且贤”,“以为公谪仙也”。戴家一门在以后的文字狱中罹难遭祸,与戴家几代人有世谊的鲁之裕也未能幸免。

(三)、《书法彀》三卷,鲁之裕辑订,鲁忠济校字。现存无刻本,仅上海图书馆藏有清抄本。鲁之裕广泛披览古今法书经年,摭拾采辑有关书法法则,删繁就简而成此书。“彀”,出自《汉书·周亚夫传》“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意为张满弓弩。古代教习射术讲究“内志正,外体直”,修习书法者亦讲究“心正则笔正”,鲁之裕认为“学书而不讲夫法,犹射者之日持弓挟矢而弗志于彀,安□其能射也?”故此书名曰“书法彀”,也是引“彀”之姿势圆满到位含意。此书成于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

此书上卷摘录有关书法基本用笔的论述,如“执笔法”、“骨法”、“筋法”、“肉法”、“血法”、“王右军永字八法”、“八生法”、“卫夫人书法名式”等,对笔锋、笔画、笔意等均有涉及,还绘有书法笔势图“执笔法”和“拨镫式”各一幅;中卷为法书结字的“结构法”62类,如间架结构、结构全体、二字分体、间架摘体、结构摘体等,详录古今论述,堪称完备;下卷为“临摹变化法”,即在执笔娴熟,又谙于间架结构后,临摹法帖,既要领会古人笔意,又要掌握古法之奥妙,并摘取古法帖、碑帖和摩崖石刻中可宗旨者举例明示。辑者采集了散见于各类文献中的虞世南、索靖、李阳冰、钟繇、卫夫人、卢肇、孙过庭、张怀  、赵孟頫、许宸锡等古今书法名家的书法论述,一册在手,学书者可知通径矣。尽管这短短三卷内容载录的均为古人成法,但辑者希望“学者苟能神而明之,则书虽艺也,而可进乎道矣。”

 

 

乾隆九年(1744年),鲁之裕亡友戴昆之孙戴世道自安徽来楚求见,请鲁氏为戴昆手稿《约亭遗诗》作序,并资助刊印。鲁之裕慨然允诺,当即撰成序文一篇,还赠银16两,于是戴世道得以在当地刻成《约亭遗诗》一书,计34页,书版17块,并刷印了十数本。鲁之裕绝未想到,这一善举竟会为自己后人引来险些杀身的大祸,他的著作也被几度禁毁,至今已鲜为流传。

《约亭遗诗》案是清乾隆年间文字狱中的大案。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五月,安徽省在查缴禁书中发现和州人戴重所著《河村集》、其子戴移孝所著《碧落后人诗集》中“语多狂悖”,随即至戴氏后人家中搜查,在戴移孝曾孙戴世道的家中,检到一本戴世道祖父戴昆所著的《约亭遗诗》和14块书版。经安徽巡抚闵鹗元仔细研读,认为戴昆“乃敢造作逆诗,肆其狂吠”,“《约亭遗诗》内如‘长明宁易得’、又‘短发支长恨’、又‘且去从人卜太平’等句,亦属狂悖”(《清代文字狱档》第五辑,《闵鹗元奏查办〈碧落后人诗〉及〈约亭遗诗〉折》),似乎寓意对亡明的眷恋和对清朝的怨恨。于是会审戴世道,又得知此书的刊印与远在湖北的鲁之裕有关,便飞檄太湖、江夏等地继续查询。

闵鹗元的查核、研读,纯粹是生拉硬扯,牵强附会。他发现的几句“狂悖”诗句与明朝、薙发毫不相干。“长明宁易得”无非是怎么能老是白天之意,“短发支长恨”也只是人老了,头发少了,还不得不痛苦地支撑之意,如此等等。可见闵鹗元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其实《约亭遗诗》刻成后,鲁之裕因重病在身,并未与戴世道再次谋面,两年后痰症不治身亡,距此案事发,鲁之裕早已作古34年了。戴世道本还想在湖北觅一学馆教书为业,不得,便携带印好的《约亭遗诗》书和书版回乡,途中又遗失3块书版,后来并没有再刷印,带回来的书年久糟朽,也只剩了一本。只这一本仍酿成了家破人亡的惨剧。戴移孝、戴昆尽管早已故去,仍被“刨坟戮尸,以为悖逆者之戒”;戴世道为逆犯子孙,又刊刻逆书,著即处斩;戴昆的另一子和两孙缘坐律斩监候,秋后处决;逆犯之妻均没入官家为奴,家产充公。

鲁之裕身为道员,竟为有悖逆内容的书稿作序,序中还有“怼君违亲”之语,“更属悖谬”(《清代文字狱档》第五辑,《闵鄂元奏查办〈碧落后人诗〉及〈约亭遗诗〉折》),罪名自然不小,但闵鄂元并不满足,他将鲁氏后人呈上的鲁之裕生前所著《式馨堂文集》、《经史提纲》、《书法彀》三部书仔细研究了一番,认为《式馨堂文集》、《经史提纲》二书内有钱谦益、吴梅村等人姓名,“词多狂诞荒谬”;此后经直隶总督袁守侗进一步挑剔,认为《式馨堂文集》刻印于雍正五年以前,对雍正皇帝的名讳却不知敬避,其《满汉字音论》一文中还有“汉之书正而错之以成形,满之书偏而缠之以为体”等语;《经史提纲》还有“以元臣为夷臣”之语,更属妄诞(《清代文字狱档》第五辑,《袁守侗奏查出为戴移孝作序之鲁之裕并书籍折》)。湖广总督富勒浑也上奏《经史提纲》“割裂经史,违碍失体”,“剿袭附会,语句诞妄,荒谬甚多”(《清代文字狱档》第五辑,《富勒浑等奏查审鲁之裕子孙折》),尤其发现在《式馨堂诗集》前竟然有逆犯和州戴昆所作序,更无不禁的道理。尽管《书法彀》经详查确实无违碍语句,“但此等悖谬人所著之书亦不便存留”,于是上奏朝廷兴狱。在这些封疆大吏吹毛求疵的指摘下,虽然军机处大臣详晰阅看也再未发现其它悖谬之处,鲁之裕的这三部书还是被统统列入了禁毁书之列。

因鲁之裕和他的三个儿子早已去世,得乾隆恩准“免其深究”,但其嗣子监生鲁忠淳、嗣孙湖北德安府训导鲁恕模,以及鲁忠淳之子安徽无极县典史鲁恕綮、廪贡生鲁恕本、捐纳吏目鲁恕杰、捐纳从九品职衔鲁恕标、监生鲁恕极,均予“一并斥革”,不准“仍列仕版”,“以昭炯戒”。

戴氏三代人的著作以及鲁之裕的著作此后被多次禁毁,为使“狂吠诗词,搜毁净尽,以正风俗而厚人心”(《清代文字狱档》第五辑,《查毁〈碧落后人诗〉谕》)。不仅安徽、湖北和相邻各省,就是距离遥远的闽浙、云贵、陕甘、桂粤各地的督抚大员们也纷纷上折附和朝廷禁书的英明之举。先是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六月十六日,奏准直隶总督袁守侗禁缴折,此后乾隆四十五年(1781年)六月二十七日,朝廷又奏准湖广总督富勒浑禁缴《式馨堂文集》、《经史提纲》二书;湖北省还附解《经史提纲》一书的雕板六十六块进京销毁。

乾隆朝是清代文网最为苛密的朝代。据后人研究,乾隆朝文字狱的发展有两次高峰,第二个高峰出现在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至四十八年(1783年),这短短7年中,见于记载的文字狱就多达50多起,这是清代文字狱的高峰,规模空前,残酷无比。原因在于乾隆帝利用整个国家政权的手段,历时近20年之久,必欲将一切他们视为可疑的著作搜缴、销毁净尽。乾隆帝明令以查办明末清初的各类野史为重点,务必消除、殄灭汉人中间根深蒂固的反清民族意识,使得因文字狱罹祸者的范围越来越广,上至官绅名士,下至疯汉痴人,凡敢“指摘诗句,妖言祸众”者,均被严厉惩处,往往杀人立威。《约亭遗诗》案不仅株连戴家数代,还拖累了曾为朝廷命官的鲁之裕,其影响之深、连坐之广堪称这一时期因文构祸的典型,甚至如《书法彀这样纯粹书法理论、丝毫不干政事的著作亦被株连禁毁,在后世看来当真是匪夷所思!鲁之裕的三部被禁著作如今已成海内孤本,端赖《四库禁毁书丛刊》的收入印行,得以化身千百,这桩奇案竟有此结局,亦是鲁之裕之大幸矣!

 

 

 

注释:

 

《麻城县志前编》卷十,《耆旧》,民国排印本。